这里有一个喜欢开脑洞、讲故事的家伙~
微博:爱讲故事的林朵
B站:林朵讲故事
企鹅群:365267987
微信公众号:林朵讲故事

【原创】穷食记(第二季)

(1)煎饼果子


在我从前工作的地方,每天早上八九点钟,办公区沿街路面上从来不缺早点铺子。

 

煎饼摊子是当中很受欢迎的一种。

 

即使是时间最金贵的大早上,摊子旁边也不乏愿意为一口热乎早餐而排队等候的上班族。

 

摊饼本身就是一门精妙的手艺。站在那口黑漆漆的圆形铁鏊子前,老道的摊饼师傅只需摊手在上方一两寸处晃一晃,就能把控锅面是否预热正好。一勺糊状的绿豆面儿浇上去,只来得及发出一丁点儿“兹兹”声,就被那把钉耙模样的竹刮板在师傅手中灵巧一璇儿,赶作满铺锅面的薄薄一层,成了半干不干的面饼胚子。

 

这时候师傅会往上嗑个鸡蛋,同样是用竹刮板推开摊平,蛋清蛋黄附在面饼上,并不均匀,黄一片白一片鼓起小泡,有淀粉与蛋白质同熟的香味。趁蛋饼将熟未熟的间隙,师傅用铲子一把颠起,动作迅速的人都看不清,那一大张薄饼是怎么突然就在空中翻了个面儿,轻盈地落在鏊子表面,露出原本在下那一面被烤得焦香微黄的漂亮模样。

 

酱料是可选的,甜的辣的咸的,都有,在面皮上唰了稀薄一层,再是撒一把芝麻,落一把葱花,偶尔还会来点儿咸菜碎或生菜片,得看煎饼师傅自个儿的爱好与心情。这时面皮也全熟了,看似简单却是内容丰富,最后压一根金黄色的油条上去,由师傅把摊开的面饼像包裹一般折叠起来,装进纸袋,交给顾客。

 

这一切都在不到两分钟内完成,握着纸袋的手还能直接感受到从锅面传来的余热。

 

一口咬下,双重享受。外面的饼皮软滑细腻,里面的油条酥酥脆脆,让人不禁感慨,同为淀粉,口感滋味却是如此不同,搭配起来又很融洽,吃的就是面和蛋的香气,是种亲切朴实的美味。

 

还记得我刚开始工作那段时间,公司楼下那家煎饼摊子的师傅也是个新人小哥。跟我一样,都是新入行的菜鸟,专业水平还没到家,常常在摊煎饼的过程中出些岔子。要么是该用竹刮板摊面糊时让本该浑圆的面饼缺了半边,要么就是给蛋皮翻面时一铲子飞到了锅面外,时不时被早点铺的老板娘逮着数落几句,小哥红了脸,埋着头不敢看人。

 

其实我把工作搞砸了被老板责骂的样子跟他也差不远。

 

所以我从不嫌弃那个面饼缺了半个角的煎饼果子,反而曾壮着胆子对小哥说过,没关系,再多做几次就会更好。

 

因为那时的我,也同样希望有人能这么对我说的。

 

小哥没有回答过我,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吧。但从他不好意思的笑中我能看得出,他是需要这份鼓励的,即便它只是来自于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罢了。

 

就像那时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的我,也需要每天早上买这样一块热乎乎的煎饼果子,作为鼓励自己开始一整天新工作的礼物。这算一种信念,一种仪式,美味的早餐总能让人相信这也会是个美好的开始,在从煎饼摊子走到办公室的短短一截路上,整块煎饼下肚,就仿佛有了应对这一天麻烦重重的勇敢和力气。

 

也没有过太久,我渐渐适应了新的工作环境,上班路上不再有原有的畏惧。但我依然习惯每天早上去小哥那里买一块煎饼做早餐,哪怕那家摊子排的队往往是最长的。

 

因为他的煎饼也已经摊的很好了,是周围几家煎饼摊子当中摊的最好的。

 

这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夸这煎饼摊的好了,腼腆的小哥依然没回答,只是把煎饼递给我时继续不好意思的笑,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是想对我说,你也加油啊。

 

嗯。我笑着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觉得它真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早餐。

 

因为一个普通人努力和成长的味道都藏在里面了。


(2)蛋炒饭


大概每所大学背后都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又窄又旧,采光与卫生都不怎么样,里面却挤满了卖炒饭炒面的小摊贩。


每户摊子都是以一辆三轮车为中心长起来的,切好的肉菜堆在车斗里,拎个天然气罐子摆出来做灶台,一口乌黑发亮的大铁锅压阵,锅后再站个掌勺的胖摊主,餐铺子就算搭好了。


至于更外围要摆几套桌椅板凳,就要看摊主间各凭本事能争到多少地盘了。每到饭点儿,永远腻着油渍的小方桌小方凳,把巷子从头到尾排的满满当当,如同各个摊贩的战旗,随着饭香一道风中飘扬。


我最爱去的是巷子中间一家卖炒饭的摊子。那家摊主是对中年夫妻,掌勺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胖大叔,体态同样敦实的胖大婶则站在三轮车旁,负责打包收钱加泡菜,有时也帮顾客拌个凉粉凉面。


我很喜欢看大叔做蛋炒饭的样子,潇洒,自在。每次接了单子,他先是用那柄大铁勺在锅沿上“梆梆”敲两下,算作开场,一勺子亮油在锅里烧热,再从旁边筐子里捞出鸡蛋,铁锅沿上一嗑一甩,只听“滋拉”一声,鸡蛋便落在热油里,冒出青烟,烫起白泡。


蛋白没有凝固的机会,大叔手中的大铁勺捣在锅里,“哐哐”几下便把蛋清蛋黄打散拌匀了,结成嫩黄色的蛋花,激起喷香。这时大叔会转过身去,从个装满白饭的大木桶里舀出一碗来,赶在蛋花将老未糊之前,直接扣进锅里。


白饭是头天煮好备着的,成团发硬,大叔熟练地挥着勺子在锅中打圈儿,又是一阵叮叮哐哐,米粒就都散了,半块抱团的都没有,跟蛋花混在一起,白里夹黄。大叔将炉火调的更旺,一手持锅,一手把勺,就这么翻炒起来。米饭与锅底短兵相接,“卡兹卡兹”蹦的热闹,底下又有炉火呼呼作响,热浪香味扑了遍地,视觉、嗅觉、听觉和触觉都很受用,勾的味觉也跟着蠢蠢欲动。


不出两分钟,一份蛋炒饭便做好了,大叔刚将饭舀出来盛在塑料打包盒里,大婶就立刻把饭盒接过去,笑呵呵地问客人,泡菜是要腌萝卜还是泡菜头,若是有人口味重,两个都要,大婶也是给添的。


偶尔客人多,点蛋炒饭的单子连积了好几个,大叔还会使出他的绝活儿,一气儿炒好多份饭。


半打鸡蛋加一整面盆的白饭都填在那口大铁锅里,堆的顶尖儿直往上冒,份量肯定不轻,但大叔不憷这个,照样举起这锅子大炒特炒,举锅的左手臂上青筋暴起,右手抄着一柄长勺,耍的气壮山河,虎虎生风。饭粒与蛋花跃在半空中颠来倒去,依次跟锅底亲密接触,直至都染的油汪汪,热腾腾,出锅前再洒一把小葱段提劲,最后分装到大婶提前在三轮车沿上摆好的若干饭盒里,从来不多,从来不少,分量刚刚好。


我最爱看那一刻胖大叔脸上叼叼的专注还没消退,一点儿暗暗的小得意又浮了上来的表情。哪怕那只是个胡子拉碴,光着膀子,满脸写着风霜的胖大叔,谁又能说他不够帅呢?


假如这世上有炒饭之神的评选,那我相信大叔一定是当得起的。


那家摊子的蛋炒饭我吃过无数次,刚出锅来热的,放一会儿温的,打包回去凉的,都吃过,都好吃。细碎的蛋花闪着油光,裹在带着一点点硬度的米粒上,一大口是将腮帮子胀满的饕足,一小口又是耐得住嚼的回甜。一种最简单的食物,却能伴着不同的心境际遇,吃出许多不同的滋味来。


一份蛋炒饭的价格很便宜,既管饱又解馋,无论之前有多饥肠辘辘,一整盒喂下去,心里胃里就都踏实了,对当时生活拮据的我而言真是“大自然的馈赠”,自然是去了一次又一次。


很快大叔和大婶都认得我了。大婶话多,看见我就笑着大嗓门地招呼说同学又来啦。大叔话少,打招呼的方式是给我多添半碗饭,或者多放一个鸡蛋,以至于装盒时,即是大叔拿铁勺把饭拍扎实了,都还止不住地往饭盒缝儿外冒。


在那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大城市里,有这么一份小小的关照,回想起来,都是感激。


有时遇到错过饭点,摊子上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会端了饭盒,坐在旁边小方凳上,一边吃饭一边跟大叔大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听他们调侃跟城管的斗智斗勇,惦记在外地念中学的儿子,放不下在老家撂了荒的田地。 


大婶很健谈,说话永远带着爽快的笑,我往往插不上话,只是听着,听着听着也就跟着笑了,有什么烦心事也都随着那碗蛋炒饭一起咽进了肚子,就像大婶想攒够钱,在城里开家真正的店的心愿,也被沉默寡言的大叔挥舞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分进了大铁锅中的炒饭里。


有一年寒假结束,我从家乡回到学校,习惯性地想去吃碗蛋炒饭,但从巷子口走到巷子尾,又折返回来再走一遍,都没能找到那个摊子。


我甚至都不觉得惊讶,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大城市里,谁的出现,谁的消失,都不稀奇。这家蛋炒饭没有了,那换一家就是,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在偶尔吃到一碗饭太软、蛋太干又或者盐太咸的蛋炒饭时,我总会忍不住怀念,怀念那个胖大叔操持着炉火锅勺,一副风风火火、尽在掌握的场景。


然后我会突然察觉到,原来自己一直是期待着有那么一天,在经过某条人声嘈杂的街道时,能看见一间小小的店面,店里摆着几套桌椅板凳,坐满了吃着各种炒饭炒面的顾客。然后我就直接走进去,都不用点单,橱窗后灶台旁的胖大叔脸上还是挂着那副叼叼的表情,大勺一挥,就已经开始做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而站在收银台后的胖大婶会笑呵呵地看着我,一边揭开身后的泡菜坛子,一边大嗓门地招呼着:


同学,你终于来啦。


(3)红糖冰粉


酷夏是冷饮甜品真正的天敌,而人类不过是受其邪恶势力支配的爪牙罢了。

 

像我这种总是轻易屈服于夏天热度的人,从小就把“夏天就该吃点冰的甜的”这句话当做人生信条。

 

但在我小时候,冷饮甜品还远不如现在这么花样繁尽,品相美丽,那时候消暑的食物很有限,模样也朴素。小半个冰镇过的大西瓜,或者一碗铺了白糖的渍番茄片,就已经足够应付一个孩子的暑期生活了。街上也没有专门的甜品铺子,有的只是大妈们摆在路边树荫下的三轮车,车上装几个大铁桶,桶盖子一揭,里面是透明的水冻,一晃儿一晃儿的,光亮盈盈。

 

这就是冰粉了,一种廉价但美味的消暑圣品。

 

通常我会选在暑假午睡醒来后的时间段,冒着烈日出门,来到路边树荫下,把宝贵的零花钱交给守摊儿的大妈,换得大妈放下手中蒲扇,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在车厢里取出一柄大铁圆勺,往桶里一挖,平滑的冻被挖出一块豁口,倒在搪瓷碗里,再拿小塑料勺随意捣一捣,囫囵的水块儿就被切成了小块,浸在红糖汁里,胖乎乎地摇晃碰撞,把一团亮光也撞碎了,散在碗里,晶莹透亮,被沉在碗底的冰碴衬的清凉冰沁。

 

一勺舀在嘴里,水团儿温柔地弹弹牙,瞬间破开,里面包着的凉快就都化在嘴里了,又有红糖水润着,甜的清冽,大口咽下,这滋味便一路从嘴巴冲进胃里,冰凉凉的很舒爽。待一整碗冰粉吃完,全身上下都消了暑气,仿佛突然之间就有了神功护体,老僧入定,与这焦躁的火热夏天再无半分干系。

 

我一直觉得冰粉有种奇妙之处,单看成分,其实它本质上只是碗甜水而已,但经由从液态向固态的半进化,就兼具了两种形态的妙处。吃它,就是真正的吃,绝不会只像喝碗糖水那般敷衍,而是一种可以大口吞咽的畅快。这种畅快陪伴无数四川孩子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暑假,成了闷热夏日中的一缕清风,一抹光亮,仿佛有股懒到骨子里的散漫悠闲,也一并被凝固在了那碗浸满红糖汁儿的冰粉里了。

 

偶尔母亲会从菜场带回一包冰粉籽,让白水变为冰粉的魔力就藏在那些灰褐色的植物种子里。先洗干净了包在白纱布缝的袋子中,然后把纱布包整个浸在一大盆凉开水里,伸手进去仔细揉搓袋子,慢慢的就会有种半凝胶状的透明汁液从袋子里渗出来,化在水里。最后把水放进冰箱,一两小时端出,就是一大盆冰粉了。

 

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痛快感,手工制作冰粉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小孩乐此不疲的消遣游戏。但如今早就没人会再用这么古老的方法制作冰粉了,大多是买了现成的冰粉粉末,往水中一冲一搅就行。昔日那种揉搓冰粉籽的小乐趣,也就失传了。

 

当然,如今的冰粉长相也要比过去妖娆许多,除了一直陪伴它的红糖汁,还多了葡萄干、山楂片、花生碎、炒芝麻、炸糍粑、甜酒糟之类的好多配料,再不是那副朴素的模样,价钱贵了,口感滋味也丰富了许多。

 

但这样一碗妖艳儿的冰粉好吃归好吃,却取代不了过去那碗最朴素的红糖冰粉在我内心的地位。

 

毕竟,它的出场总是伴随着童年、暑期、午睡、玩耍;还有阳光、树荫、微风、蝉鸣。

 

这就是红糖冰粉之于我的意义。



---------------------------

《穷食记》系列地址:

(1)穷食记第一季 (鸡蛋灌饼、猪扒饭、米线、法棍、酱油拌饭)

(2)穷食记第二季 (煎饼、冰粉、蛋炒饭)

(3)穷食记之烤红薯  (4)穷食记之深夜薯片

---------------------------

我还写过另外几篇美食文,欢迎移步观看:

地球人试吃指南

小食轻语(治愈版) 

小食轻语(暗黑版) 

---------------------------

小广告时间:

本人知乎专栏:林朵的故事杂货铺  

微博:爱讲故事的林朵

微信公众号:林朵讲故事

评论 ( 38 )
热度 ( 593 )

© 林朵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