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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死神、失眠与拖延症

我最近失眠很严重,决定请半天假去看医生。

 

上午十点,我到医院挂了号,护士将我领进走廊尽头的一间问诊室,里面没有窗户,灯泡好像也坏了,亮得有气无力,整间屋子的光线十分昏暗,很像我每天夜里在床上干巴巴地躺到快天亮时卧室里的那种黯淡。

 

我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望向坐在桌子后的医生。

 

那是位年轻的医生,模样周正,但脸色出奇的白,眼镜镜片下的眼睛周围还沉着浓厚的阴影,这让我不禁有些疑心对方的治疗水平,但来都来了,也不好退出去,只得坐在他对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问我有什么症状。

 

我便说自己最近失眠得厉害,常常要临近天亮才能入睡,而且每次光躺着睡不着的时候,还会越来越胡思乱想,心烦意乱,身心都受煎熬。

 

医生淡淡应了一声,对我的诉苦颇为冷漠。

 

不过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像我这样的病人他每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个,早就不稀奇了。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平时做梦多不多?”他一边敲着电脑键盘录入电子病历一边问,都没往我这边看。

 

“有一两个月了吧。”我努力回想着最近的情况。“做梦是挺多的,但都很零碎,乱糟糟地记不清楚,只记得很多应该是噩梦,感觉不怎么好。”

 

“那睡醒之后的感觉呢?”

 

“醒来之后……就是觉得脑袋发昏,意识飘飘忽忽的,要适应一会儿才会好。要是头天失眠得太厉害,可能第二天一整天都迷迷瞪瞪的。”我苦恼地答道。“医生,能不能给我开点助眠的药?现在这样很影响我的工作和生活。”

 

他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转头看向我:“你真想靠吃药来解决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语气中暗含嘲讽。

 

“失眠问题不能靠吃药来解决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说我这个毛病很严重,光靠吃药已经解决不了了?”

 

“是挺严重的。”医生点点头,方才一直面无表情的他,此刻嘴角却轻微翘了翘,有种我看不懂的意思含在里面,“算是绝症了。”

 

“你说什么?!绝症?”我惊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可是医生看起来却已经习以为常,平稳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折:“对,绝症,会死人的那种。”

 

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我反倒是慢慢镇定了,先前心中被忽略的疑虑涌了上来。话说我不是来看失眠毛病的吗?这还什么检查都没做,只不过被医生问了几句话,怎么突然就被判断为绝症了?

 

“医生,你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苦着脸说道,“我最近是在被失眠折腾,但这毛病还远远没到要人命的程度。”

 

“失眠本身并不会要你的命,睡觉才会。”医生抬手看了眼手表,“按照你最近失眠期间的入睡的时间,你大概还有,嗯,不到十八个小时的寿命。”

 

讲真,我有认真考虑过是否该立刻起身离开,顺便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个冒充医生的神经病。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并打算听听眼前这位还能说出什么扯淡的鬼话。

 

医生对我稳坐不动的态度很满意,倾身向前,放低音量对我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只有一天的寿命,从早上醒来时诞生,在夜晚入睡时死去。”

 

我费了很大劲才忍住没有笑场:“可我怎么都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了还好好的呢?不是说只有一天寿命吗?”

 

“能一直存在的是你现在用的躯壳。”医生回答道。“但每个灵魂都只能活一天,今天这个灵魂死了,明天新来的灵魂还会把原来的躯壳接着用下去。”

 

我无言以对,毕竟这些话听着实在太不靠谱。

 

医生也看出浮在我脸上的怀疑之色,便退了回去,扶了扶眼镜:“或许我说的话你一时很难接受,但接下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认真听一听。”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听到了这位医生关于失眠这件事的神奇论述。

 

他说,表面上看起来我们都是普通的人类,会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中正常生活几十年甚至一百年,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场,会有专人负责把待观测的灵魂植入躯壳,就像人类做生物实验时会把细菌放入培养皿,然后进行各种观测。

 

遵循实验设置,每个灵魂的植入日期只有一天,时间到了就会自动死去,被从躯壳里拔出来销毁弃置。

 

当然个体差异是存在的,所以这一天也只是个大概值,根据每人起床和入睡时间的不同,有些灵魂存活的时间长些,有些短些,不过整体呈正态分布,不影响大局。

 

“比如人们晚上会做的梦,就是头天残留的灵魂碎片清理得不够干净,会给躯壳留下一些没有连贯逻辑的零碎记忆。”医生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但没关系,根据实验设置,等人醒来之后,这些残余碎片很快就会挥发干净,基本不影响躯壳的重复使用。”

 

我前面一直在暗自吐槽这些离奇说法,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问道:“既然每天植入的灵魂都是新的,上一个灵魂的记忆也清除了,那我为什么还能记得以前发生的所有事?”

 

“你确定自己真的能记得所有事?”医生淡然一笑,但眼神中流露的光却是冷的,“你难道没有过头天晚上因为各种事务心烦意乱,第二天睡醒了却觉得一切安好的时候?又或是反过来,明明前一天还欣喜若狂的事,一觉醒来再想想,就不觉得有那么好了?还有的时候,你自己明明觉得记得很牢靠的事情,实际上却跟其他人的记忆或者相关记录不一样,对不对?”

 

我确实是遇到过这些情况,而且次数还不少,不禁狐疑地看向医生:“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新植入的灵魂已经被提前处理过了。”医生答道,“一具躯壳在一定时间内所处的环境是大致稳定的,而灵魂所含的记忆则是可以结合不同实验目进行修正的变量。每个灵魂在被植入之前,都会进行必要的记忆修整,既要将之前的连贯记忆注入,保证躯壳能正常运作,又要结合实验目的,对记忆中的事实和情绪进行相应调整。”

 

当然这一切都进行在躯壳沉睡期间,人醒着时是无法察觉这些修正程序的。

 

“你刚刚不是说每次失眠严重之后,第二天起来会感觉头脑昏沉不适?”医生看了眼电子病历上的记录,“这是因为躯壳的沉睡时间太少,记忆修正程序进行得太着急,以至于新植入的灵魂还没有处理完毕,才会出现这种后遗症。”

 

我沉默地坐着,没有吱声。

 

本来只是想把他说的话当笑话看的,可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装的,前后说的话似乎也都能合得上,这反而令我有些动摇了。

 

“但你说的这些跟我失眠有什么关系?”为了压下心中疑虑,我质问得很强硬,“医生,我是来看病的,不是听你来胡扯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的。”

 

“当然有关系。”医生此刻已不复最初那般绷着,姿态放松地往后靠在椅子靠背上,双手抱住胳膊,“你失眠,是因为你的灵魂怕死。”

 

虽说每个灵魂都是受到掌控被动植入躯壳,并且对整个过程毫无察觉,但出于天然的求生本能,有些灵魂还是会不受控地对入睡这件事产生恐惧和抵触,下意识地试图逃离。

 

至于失眠时的心烦意乱、煎熬受罪,也都是灵魂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表现。

 

“你是不是很多时候明明身体很困了,但意识就是不愿意入睡?”医生问道,“宁愿刷手机、看无聊的剧、又或者只是干躺着胡思乱想,任凭时间白白浪费,不论对自己说多少遍很晚了该睡了,可就是睡不着?”

 

他说的一点不差,这种情况我最近经常遇到。有时候我都纳闷,自己究竟是想睡还是不想睡,虽然我表面上对失眠是很苦恼,但实际上每天晚上又对早点去床上躺好、关掉手机安生睡觉这件事很排斥,总是自己作死,不停地拖延入睡时间。

 

难道事实真的如他所说,是因为我的灵魂怕死才……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老板,不敢不接,赶紧按下通话键,听他在电话那边咆哮,问我怎么拖了这么久还不回去上班。

 

等好不容易解释完挂掉手机,一抬头就看见医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很大?每天都疲于工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点点头,突然对他即将要说的话感到有些惶然。

 

“换做从前,你过完充实愉快的一天便能安然入睡,灵魂并不觉得这样圆满的离开有太过遗憾。可是最近你每晚却失眠得越来越久,因为每日的生活太糟心了,一点儿也不尽兴。”医生仰起头轻笑了两声,“让一个灵魂还没活够就得去死,太不甘心啊。”

 

“够了!别再胡说八道了。”这话听得我心中骤然一股无名之火往外冒,站起身来想要离开,“你这什么鬼医生啊,怎么叨叨叨跟个神棍似的,我要去投诉你。”

 

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担心,也没有挽留或阻止我的意思,继续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说道:“人类总是嘲笑蜉蝣寿命短暂,殊不知自己的灵魂才是最短命的那个。你想想,自己的一天,跟所谓的一生有什么不一样呢?”

 

每日清晨醒来,就像个孩子一样精力充沛,满是希望;积极上进地拼到中午,开始同奋斗中的年轻人一样感到疲惫;若是午后没有适当的休整,到了下午就会跟个失意的中年人那样越来越没斗志,凡事都敷衍了事;等到入了夜,回顾这一整天,或者说这一生,发现自己根本没来及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原本的计划、期待的心愿都没实现。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时间精力都像垂暮老人一样不济事,无论追悔与否,这一天、这一生都已经马上就要过完了。

 

“所以你的失眠毫无意义,什么都挽回不了。”医生恢复了最开始时的冷淡态度,“只能让这个灵魂彻底终结前的痛苦被延长一点而已。”

 

我一直站在原地听他讲完这一大篇话,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只是默默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虽然理智一直在劝我不要搭理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疯子,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告诉我:他是对的。

 

“哈哈,抱歉。”看着我面色阴晴不定,那个古怪的医生却突然笑了起来,“我一不小心就把事情说得太沉重了,来说点轻松的吧,比如我猜,你平时做事一定有很严重的拖延症。”

 

他又猜对了。

 

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我常常对各种事项能拖就拖,哪怕明明有空也不会主动想去做,一定要拖延到最后一刻。这同样令我饱受煎熬,那些未完成的事项全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我即使偷懒摸鱼时也很不爽。

 

“你们老觉得拖延症是个很糟糕的坏毛病,但为什么又人人都会陷进去没法摆脱呢?”他自问自答道,“如果大家知道每个灵魂都只有一天生命,那就很好解释拖延症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了。”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表情是舒展的,唯独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冷微光:“昨天的你,今天的你,明天的你,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那凭什么当下的自己要那么勤快,替别人干这些讨人厌的活儿呢?”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一时间诊疗室里十分安静,只有那颗气无力的灯泡偶尔“滋滋”一闪,像是要带着室内原本就很黯淡的光线彻底完蛋。

 

许久之后,我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究竟是谁?”

 

“唔,事实上我跟你讲这些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在这儿呆久了很无聊,想随便跟人聊聊天而已。”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完全不在意我会如何反应,“至于我的身份嘛,算是个半个维修工,半个刽子手,既维修因为失眠造成的躯壳损耗,也帮助因为失眠而痛苦的灵魂提前解脱。”

 

说完他仰头对我一笑:“嗯,对于你们这些试验品而言,或者该叫我死神更为合适吧。”

 

***

 

之后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应该都无关紧要,我什么也没记住,在离开诊疗室之前,只记得他又敲了敲电脑键盘,打出一张开药的单子,将它递给我:“助眠的药开给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吃,至于今晚是早睡还是晚睡,也都由你自己决定。”

 

我怔怔地看着他递来药单的手,没有去接,内心满是各种情绪混乱的起伏。

 

“哈哈哈,不是吧,你难道还真信了?我可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些话是真的。”那名医生站起身来,将单子塞进我手里,还顺势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随和得跟先前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放轻松,我刚刚都是开玩笑逗你玩的,你这失眠的毛病不严重,放平心态,好好吃药,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

 

说完,他兀自将我推出了诊疗室,对着在外等候的人说:“下一位。”

 

***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走在医院外面的街道上,临近正午的阳光有些晒,热得我满额头上都是汗。我本想伸手擦擦汗,却感觉手上很沉,低头一看,原来手上还拎着一袋子药,都是安神助眠用的。

 

那一瞬间,医生的话猛然回荡在我耳边:“按照你最近失眠期间的入睡的时间,你大概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的寿命……”

 

这时手机正好响了起来,还是老板打来的,估计是来催我赶紧回去上班了。

 

我下意识地按下了通话键,但心思却完全放在回想刚才在医院里发生的一切。虽然那个医生说的一切都那么不可信,连他自己都说是瞎编开玩笑的,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在意,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电话那头老板在说什么,只觉得都是刺耳的噪声波。

 

这股烦躁感迅速地越积越多,积累到后来令我甚至有胆子挂掉老板的电话,站在街头茫然四顾,心中先是烦躁又是委屈,最后竟变成了释然和解脱。

 

于是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朝着自己一直最想去却始终抽不出空的地方走去。

 

不管我这个灵魂是不是真的只有一天可以好活,眼下这些辛劳的工作,还是拖延给以后的自己去承担吧。

 

即使这意味着未来的我要因此而倒大霉,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下的我,就是要理直气壮地做个超级拖延症,什么正事都不顾,只顾逍遥快活。

 

呵呵。

 

END

 

碎碎念:很久以前看希腊神话传说,看到古希腊人认为死亡和沉睡很类似,因此有了死神和睡神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双子神的说法,那时候我就会忍不住琢磨,会不会人的每次沉睡其实就是一次短暂的死亡呢?后来又在网上看到一种设想,大意是根据特修斯之船悖论,一个人每次入睡之前和醒来之后,都可能不再是同一个自己。啧啧,这还真有点细思恐极的意思呢。

 

所以我把自己关于这个猜想的一些零散想法整合起来写了这个故事,当然都是瞎编的,请不必过度联想,哈哈。每周六下午更新一篇小故事,第七十四周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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