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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霏开,朵做千叶

【原创】糖果幽灵

我是一个小幽灵。

 

就是本体半透明,普通人类几乎都看不清,要靠披着一张白被单才能彰显存在感,平时躲在地下室或者洗手间里,半夜里有事没事儿跳出来吓唬人那种。

 

不过我在这个世界中四处游荡时,每天都这么玩,玩了几十年也该无聊了,作为一个不甘寂寞的小幽灵,目前我正在积极发掘新的娱乐活动。

 

正好万圣节快到了,我打算混在装成鬼怪的人类小孩里,去跟大人们讨要糖果。

 

这很容易,因为万圣节的晚上幽灵可以像普通人类一样碰触东西,说的话也能被人类听见。除了日常披的白被单,我不用准备任何化妆道具,只需要随手顺个用来装糖果的篮子,再比平时飘的稍微低一点,让被单能够着地面,假装我是在用脚走路就行。

 

万圣节当天,随着夜幕降临,我恰好来到一个正在举办万圣节活动的小镇上,看孩子们组成的讨糖小分队已经渐渐成形,我就趁没人注意时混进队里,跟着挨家挨户讨要糖果去。

 

小镇上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我和孩子们连着敲了好几家门,没人看出我的破绽,大人们都很热情,每个孩子都能得到一大把糖,我也跟着沾光。

 

很快我的小篮子里就装了小半筐糖,哎呀,看着还真开心。

 

即使成了幽灵,我还是很喜欢吃糖的。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地四处讨要糖果,把小镇走完大半,每个孩子都收获满满。时候有些晚了,时不时就有孩子结束游戏,离开队伍回家去。等到我们来到小镇边缘的一栋房子前,讨糖小分队里只剩下五六个孩子,其中还包括我这个小幽灵。

 

这栋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概是没能得到好好维护,从屋顶到栅栏都透着一股衰老破败的气息,离镇上其他房子又远,孤零零立在一片小树林前,门口没有南瓜灯做装饰,房间里甚至连灯都没亮,黑洞洞的窗口对着屋前的道路,像是要吃人的鬼怪。

 

听其他孩子说,这里住着个孤僻的老太太,脾气很坏,平日里甚少出门,不怎么跟镇上人来往,偶尔有小孩子在她门前草坪上玩闹,也会被她挥舞着扫帚赶走。

 

“大家都猜她是个鬼婆婆。”有个小女孩怯怯地说。“所以才会住在这栋鬼屋里。”

 

于是大家都有些不情愿往前走,只是在我的热情怂恿下才磨磨蹭蹭往前挪。好不容易挪到了门口,也是谁也不愿意去按门铃,都让我去按。

 

我来就我来吧。我走到门口伸出手去,隔着披在身上的被单按了一下门铃,一点儿也不慌。

 

毕竟我自己就是幽灵,还怕鬼不成?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阵叮叮哐哐的奇怪声响,最后声音停在大门口,“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里没开灯,要借助微弱的月光才能看清,门里站了个身形干瘦、神情冷漠的老太太,脸上戴着副古板的大眼镜,一手握着根大扫帚,一手提着条耗子尾巴。

 

耗子还是活的,正倒悬在那儿拼命挣扎。

 

其他孩子顿时一片惊叫,四处逃窜,很快就跑的没了人影,只有我一个还留在门口。

 

这就很尴尬了。

 

“呃……”我兀自镇定,干巴巴地念着刚学会的台词。“……不给糖,就捣蛋。”

 

老太太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我,目光比此刻的夜色更阴沉。我很庆幸有被单隔着,不至于让她看见我的心虚和窘迫,不过我还没有完全放弃希望,仍然心怀侥幸地期待着,看在我如此逼真的幽灵扮相份上,她应该会给我糖吧?

 

事实证明我猜错了,老太太甚至连敷衍的话都没说一句,只是将手里那只无辜的小耗子往屋外一扔,然后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

 

只留下门外一脸懵逼的我。

 

太倒霉了,好好的万圣节,居然收尾的如此失败。

 

这不能怪我,毕竟第一次讨糖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但就这么认输走开实在没法让人心里舒坦,我气鼓鼓地在屋外转悠了两圈,正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突然有了灵感:既然万圣节的传统是“不给糖,就捣蛋”,这老太太不给我糖,我就该去捣蛋才对啊!

 

至于捣蛋的方式嘛,作为一个资深幽灵,别的本事不会,吓唬人还是很在行的。

 

行动目标的确定让我有些小激动,望着禁闭的大门,我开始贼呵呵地思考起该怎么撬锁。

 

啊呸!我是幽灵还撬个鬼的锁啊,直接穿门而过不就行了。

 

就是穿门之前得先把我今晚收获的半篮子糖果放在门外,再把我们幽灵一族的牌面——白被单取下来放在门边,等我穿进去以后再趴在门缝边把被单一点点拽进来。

 

哎,我们幽灵一族为了能刷出存在感,就是这么麻烦。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成功潜入了这座“鬼屋”,让它变得名副其实起来。正门对着一条幽深的走廊,没开灯,黑漆漆的。还好我是幽灵,身处黑暗也能视物,先从长长的走廊间飘过,再往前几步就是客厅。

 

哦,我知道之前敲门时听到的叮叮哐哐是从哪儿来的了。

 

要不是我是用飘而不是用走的,还真的要被地上那些东西绊的东倒西歪,叮叮哐哐。

 

真是没想到,这位老太太看着凶巴巴的,内心还住了个粉嫩的天真少女,不然怎么会把布偶娃娃、小人偶房子、还有各种小女孩喜欢的玩具首饰堆的满地都是。镇上的孩子都被这栋房子的破落外表骗了,不知道这里藏着多少好东西。

 

我扒着走廊和客厅连接处的墙角偷偷望过去,客厅里只有老太太一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椅子旁边开了一盏小灯,昏暗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勉强能看清整个人的轮廓。此时此刻,她没做什么事,也没打瞌睡,只是静静坐在那儿,望着手上拿的什么东西发呆而已。

 

既然我打定主意要吓人,那就先拿堆在走廊地板上的这些布偶玩具试试。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只要我捡起这些东西乱丢一气,弄出奇怪的窸窸窣窣,胆小的人就会被吓得躲进被子里发抖,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了。

 

可是这样一个离群索居的老太太,显然不会是什么胆小鬼。听到走廊传来的声音,她既没有惊也没有慌,而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抄起椅子旁边的大扫帚,朝走廊走了过来。

 

倒是吓得我朝连着走廊的楼梯上窜了几阶,裹紧我的小被单,怕被她发现。

 

老太太朝走廊走进几步,四下扫了扫,动作毫不留情,很是利索。联想到先前被驱逐出去的小耗子,我意识到,自己刚刚弄出来的声音,恐怕是被她当成了又一只漏网的小耗子在捣乱,完全没有吓人效果。

 

这种事对于我们幽灵而言,真是脸都丢的没地儿搁。

 

老太太查看了一番,没有什么发现,就回到了客厅继续坐着。而我则飘到天花板上贴着,也悄悄跟进了客厅,想看看她手上拿的是什么。

 

原来是一副玻璃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叼奶嘴的婴儿,母亲看着宝宝,宝宝也看着母亲,互相亲密地笑着。

 

这样的相框不止一副,在椅子另一侧的墙面上,还挂着许多。有些是这对母女俩的合影,有些是那个女儿的单人照片,各种场面的都有,蹒跚学步的、学跳芭蕾的、比赛领奖的,不同的照片拍摄于不同的时间,小姑娘在照片间一点点长大了。

 

眉眼间和她母亲很像,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就是神情姿态和母亲之间不似先前亲密。

 

嗯哼?我怎么光顾着看照片去了?这样可不行,我得时刻记着自己是个幽灵,该好好干吓唬人的正经事。

 

比如继续扔扔东西什么的。

 

左看看又看看,客厅里要么就是像相框一样易碎易坏的小玩意儿,要么就是椅子桌子这种笨重之物,举起来费劲。我只想吓人不想伤人,这些都不是合意的好道具,我只好又借着黑暗的掩护,溜进了隔壁的储物室。

 

然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道具器械里找到了一叠旧报纸。

 

很好,这东西既轻便又有存在感,用来在空中乱舞炒气氛最合适,我已经炮制过许多成功案例,现在都还记得那些人类抓狂尖叫时的搞笑场景。

 

虽然光是拍掉上面的积灰就呛得我快要憋死了,好在已经死过一次的幽灵不怕再死第二次,我捏着鼻子将报纸都弄干净,正打算拿回客厅装神弄鬼,不经意间瞥到了堆在储物室角落里的东西。

 

是一些巫术里用来招魂的道具,明显有用过的痕迹。这些东西虽然古怪但还不至于过分,要怪就怪我眼神太好,一瞅就瞅见某个罐子里还粘着一点点干涸的暗红色污渍,这对于向来晕血的我是种极大的刺激,惊的我一激灵一上窜,直接穿过了天花板,连被单和报纸也带上来了,报纸还没拿住,散得到处都是。

 

哎呀,早知道万圣节的晚上鬼魂可以带着被单以及其他东西一起穿墙,那我刚刚进门时干嘛还要趴地上费劲拽了半天被单!

 

不过这不是眼下该关心的重点,我一边为自己身为幽灵还会晕血而汗颜,一边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起这个房间。

 

这是间卧室,和楼下的落败杂乱不同,这里被收拾的很好,衣橱里挂着各种漂亮裙子和芭蕾舞服,墙上有些可爱的贴纸,靠墙的书橱里摆满了学校教材和童书,放的很整齐。

 

就是满地的洋娃娃、玩具熊、干花束堆的比楼下走廊里堆的还夸张,我简直找不到地方下脚。

 

还好我是幽灵我不用脚。

 

窗台上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个精巧的八音盒,盒子顶端立着个小人偶,是个正在跳芭蕾的小姑娘,造型既优雅又可爱,让我忍不住飘过去,拿起来拨弄了一下。

 

没想到它居然立即响起了音乐,盒子上的小人偶也开始转圈。

 

音乐是多年前的老旋律,仍然悠扬动听,我很喜欢,就趴在窗台边听了下去,但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谁在哪儿?”

 

声线严厉,连我这个幽灵听了都习惯性地僵了一下。

 

如果这时候我把八音盒扔出去,再呼啦一下穿墙消失,一定能把她吓一跳。

 

但我没舍得扔,也没来得及躲。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擅自爬窗户上来的。”我充分施展多年来磨炼出的表演技巧,夸张地道着歉,转身望向被音乐引上楼来的老太太,故意在语气了加了几分可怜巴巴,“我以前也特别喜欢这种八音盒,之前在下面看见了,就没忍住想上来看看清楚……”

 

说这话时,我故意虚指了一下被打开的窗户旁的水管管道,想让老太太误以为我是个沿着水管爬上来的调皮鬼。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句话说完,总觉得这老太太的神色是失望比生气多。

 

但我的误导应该还是有作用的,老太太态度缓和许多,但声音还是绷着的:“你先出来。”

 

我老老实实提溜着罩在身上的被单往外走,还飘的一步一停,假装在满地的玩偶间找落脚空隙。等我跟着老太太下了楼回到客厅,她借着灯光看清了我的幽灵装扮:“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我讪讪地挠头,“今天是万圣节,不给糖,就捣蛋哦。”

 

老太太没说话,伸手推了推眼镜,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想这是她要发火的前兆,有些心慌,正想着该怎么开溜,她却突然转身,走到连着客厅的厨房,打开一扇橱柜,从里面拖出一大袋糖果放在厨房和客厅相连的吧台上,示意我过去:“选你喜欢的。”

 

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慷慨,兴高采烈地飘过去——因为飘的太快差点就露馅儿了——对着打开的糖果袋子搓起手来。

 

真棒,这些糖果全是我爱吃的口味。

 

要不是被老太太盯的紧,我好想把这一大袋糖果都扛走。

 

虽然这老太太明明不给镇上的孩子们好脸色看,又要在万圣节准备这么多糖果的行为有些奇怪,但我身为一个幽灵并不关心人类的琐碎,眼下还是考虑选哪些糖果比较重要。

 

看我守在吧台旁,像个掉进宝藏堆的大盗般兴奋地挑拣糖果,之前全身绷紧的老太太也开始懈怠,从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揉了揉因站太久而发疼的膝盖。

 

其实这老太太并不如传说可怕,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不过她年纪虽然大了,目光还是很凌厉,一下子就抓到我正偷偷看她,见我又慌张地转开脑袋,她起了疑心:“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被问的一愣,心里警报大作,还好本幽灵反应快,随便扯了个镇上的人家。

 

“那家人早就搬走了。”老太太没那么好糊弄。“而且他们家孩子已经成年了,不可能像你这么小。”

 

呃,居然马上就被看穿谎言这么衰的吗?我假模假样咳了两声,仰起头假装看天花板,试图混过去,可惜这招并不管用,老人家依然盯着我,目光灼灼。

 

“其实……”我见糊弄不过去,便适时地挥舞了一下盖在身上的白被单,半开玩笑道,“……我是真的幽灵哦。”

 

如果这样能把她吓到,也算是实现了我今晚的捣蛋目标。

 

当然不可能了。

 

老太太斜了我一眼,语气淡漠:“这世上没有鬼。”

 

我想说明明你眼前就站着一个,但我没敢说出口。一个明明在储物间藏了一堆招魂道具的老太太硬要说这世上没有鬼,为了避免她抄起椅子旁边的大扫帚抽我,我还是识趣地闭上嘴好了。

 

看我耷拉着脑袋在糖果堆里刨来刨去,老太太没有再多追问,由着我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假”幽灵孩子在她家里挑选糖果。

 

大概是人上了年纪,会在意的事也跟着变少了。

 

气氛就在这种尴尬的沉默中延续了一小会儿,我心不在焉地挑着糖,而老太太则又拿起放在一旁的相框看了起来。

 

虽然她态度那么冷淡,但是当她的目光触到照片时,还是柔和的。

 

要从全部都是自己中意的糖果里挑选出最喜欢的实在不容易,等到我终于挑出了一小包糖果,篮子还在门外,只得拿自己胸前的被单捧着,转头望向老太太:“我可以拿这么多吗?”

 

老太太点点头。

 

作为一个本来只打算蹭糖果吃的小幽灵,现在糖果已经到手,是时候开溜了,可是告辞的话到了嘴边,居然变成了:“那我还能再喝杯热可可么?”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

 

“外面太冷了。”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算不算撒谎。“我在外面呆了好久呢。”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我的得寸进尺,老太太径直站起身来,走到厨房吧台开始冲热可可。而我就坐在吧台外,拿手肘撑着脑袋,看她先烧了热水,又拆了一袋没开封的巧克力可可粉,往杯子里倒得明显过了量。

 

像她这样生活在可怕传说里的角色,居然也会像普通人家的母亲一样,在寒冷的夜里给孩子冲一杯温暖的热可可。

 

我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觉得很新鲜,很好玩,突然之间就不想吓她了。

 

一点儿也不想了。

 

老太太将冲好的可可端到我面前,放在那一大袋糖果旁,盯着我的目光仍然是带着点儿审视的。

 

我赶紧端起杯子,正在苦恼自己脑袋上还罩着被单该怎么喝它,老太太开口了:“其实你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孩子吧?”

 

啊哈?这是什么情况?

 

我支支吾吾想该怎么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老太太却当我是默认了,她坐回沙发,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脸上写着满满的不赞同:“为什么要这样做?”

 

咦,怎么感觉她是要开始批评教育我了? 

 

这种氛围让我浑身不自在,只得放下杯子,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因为今天万圣节,我很想溜出来讨点糖果。”

 

老太太皱了皱眉:“你妈妈不许你出来?”

 

我赶紧点头:“嗯嗯,她一直看我看得很紧的。”——虽然真相是她已经好久没能看到我了。

 

“连万圣节出来要糖都不行?”

 

“因为我妈不许我吃糖,说会蛀牙和发胖。”这句话倒是真的,我没撒谎。“她也不喜欢我出来玩,喝热可可就更不行了。”

 

“听起来是个很糟糕的妈妈。”老太太冷哼了一声。

 

“不是。”我赶忙反驳,“她其他时候都挺好的,她很爱我。”

 

“但她连孩子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并不认同,“如果她一直对你那么严苛,那你早该恨透她了。”

 

“没有,我没有。”我突然感到莫名的介意,大力摇头。“我是爱她的。”

 

但老太太不愿意就此打住,语气依然咄咄逼人:“你撒谎,她明明做了很多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不可能对她没有一点儿怨恨。”

 

我气恼老太太的不留情面,说话也就有点不过脑子:“可能有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恨,就算知道她很爱我,但爱太多了也会伤人,就像糖吃太多会发胖,舞跳太多会受伤,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只有好没有坏的东西呢。我很多时候爱她,和我有些时候恨她,都是在一起的。为什么非得要规定我只能爱她还是恨她?”

 

老太太停住了质问,直直盯着我。

 

啊咧?我有点懵。自己刚刚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但这些话你不敢跟她说,只敢偷偷地从她身边溜走。”老太太突然吁了口气。“所以她这个妈妈还是当的不合格。”

 

“她只是有些时候太严厉了。”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含混不清地嘟囔,“但她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如果有什么事不小心犯了错,那我是愿意原谅她的……”

 

“喝完可可,就赶快回家吧,把这些话都说给她听,她一定很高兴。”老太太虽然打断了我,但眼神比我刚进门时柔和了许多。“趁还来得及。”

 

这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只能拿勺子搅动杯子里的热饮,看里面波纹一圈一圈的。

 

此时夜已经深了,外面很安静,只有深秋的风刮的呼呼响,像是迷路的孩子,在外面无措地游荡着。

 

“以后不要再进陌生人的屋子。”老太太突然换了个话题,“万一我是坏人,你猜会怎样呢?”

 

这位老夫人,你真的觉得自己在外面没有被传成坏人吗?我内心暗暗吐槽。而且就算你是坏人,又能拿我一个小幽灵怎么样呢。

 

当然明面上我是不敢这么说的,只能继续装傻:“会怎么样啊?”

 

老太太刚要张口,天花板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到了地上。老太太变了脸色,急忙上楼查看。

 

我也跟在她身后。

 

掉东西的还是那个卧室,之前放在窗台上的八音盒可能是被我拨弄时移动了位置,重心不稳,被风一吹就从窗台上掉下到地上。老太太赶忙打开灯,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表情来藏着几分心疼。

 

还好,八音盒并没有什么损坏。

 

而我弯下腰,将之前被我带上来后散落在房间里的旧报纸依次捡了起来。这回开了灯,报纸上的字能看的很清楚。

 

每张报纸上都印着相同的新闻。

 

一个女孩在万圣节当夜失踪,警察最后也没有找到她,只在最初的案发现场发现了血流一地。

 

老太太将目光从八音盒上移开,落到了我捡起的报纸上。

 

那目光是死的。

 

“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冷。“这就是你刚刚想问的会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声响,只是默不作声地第二次跟拿着八音盒的老太太下了楼,重新坐回摆着糖果和热可可的吧台边。

 

在这里,我听到她讲完了那些报纸上没有完整报道的故事。

 

曾经有一个母亲,她很爱自己的女儿,但同时也对她非常严苛。

 

女儿喜欢芭蕾,她就倾尽所有送女儿去最好的芭蕾老师那里上课。但小孩子总有想偷懒的时候,为了督促女儿能成为优秀的芭蕾舞者,母亲只让女儿拼命练习,不让她像其他孩子一样尽情玩耍,没有玩具,没有糖果,甚至连一杯加了糖的热可可也不让喝。

 

女儿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想要像其他孩子一样,在万圣节挨家挨户去讨要糖果。

 

于是在某个万圣节的夜晚,她偷偷从母亲身边逃开,兴奋地跑去镇上,却没想到自己敲开了一扇恶魔之门,被门里的恶魔带去陌生的地方。

 

从此再也没能回来。

 

悲伤的母亲后悔莫及,她听说如果一个孩子在远离父母的地方独自死去,孩子的鬼魂可能会找不到回来的路。等在外游荡的时间一久,这个孩子甚至会忘了生前的痛苦,还有讨厌的人。

 

唯有喜欢的东西是不会忘的。

 

母亲想起自己曾逼迫女儿所做的种种,想女儿肯定会因为怨恨而忘了自己,所以思念女儿的母亲将女儿生前喜欢的东西塞满了屋子,只希望女儿即使化作鬼魂,也能找回来看一眼。

 

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哪怕小镇原先的住户都陆陆续续搬走,自己也等成了老太太,这位母亲始终没有离开。

 

“可惜这世上没有鬼。”老太太看向自己手中立着芭蕾女孩的八音盒,轻声道。“我试过很多次,找不到的。”

 

流水一般悦耳的音乐从八音盒里淌了出来,芭蕾女孩开始不知疲倦地转起圈。昏暗灯光下,是老太太缩在椅子上,干瘦的身形只剩小小的一团,所有快乐和希望早就离她远去,留下的唯有悔恨和孤独。

 

我想自己是该说点儿安慰的话,但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说:“无论有没有鬼,爱是不会消失的。”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疲倦地望着我:“你的热可可再不喝要凉了。”

 

天啦,差点忘了还有那杯麻烦的热可可。

 

鉴于老太太正盯着我,我只能装模作样的端着热可可往嘴边送,心里咒骂自己为什么不把白被单上对着嘴巴的那个破洞开大点,现在这样热可可根本没法喝。

 

由于太紧张了,手一抖,杯子里的液体就洒出来了,淌在我披着的白被单上,染出一大片褐色。

 

老天。我慌得椅子上跳起来乱转圈。这样的被单我还怎么披出去吓人?!会被其他幽灵笑死的。

 

然后我听到一声笑。

 

笑声居然是来自那位不苟言笑的老太太。

 

大概是我一副慌乱幽灵样的画面实在太搞笑,把一位原本沉浸在感伤里的老人也逗乐了,笑声里同时带着一点点嫌弃,一点点宠溺。

 

只见她走到我旁边,想把被单从我这儿拿走:“趁现在还好洗,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

 

喂喂,被单下盖着的可是我半透明的本体,揭开了不就暴露了么,我怎么可能答应!

 

我只能拼命抱紧身上的被单不让她拿走:“不用了不用了,我长得特别难看,会吓到你的!”

 

但老太太的固执劲儿上来了,不肯放过我,一人一鬼针对这张洒了热可可的脏被单展开了拉锯战。说起来真丢人,我堂堂一个幽灵,力气居然还比不过一个人类老太太,很快我就败下阵来,失去了对被单的控制权。

 

被单扯下的那一瞬间,我和她都怔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她先笑了:“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

 

而我惶恐地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

 

“别怕。”她伸手捂住笑出来的满脸皱纹,笑着笑着却流出了眼泪,“你一点儿也不吓人。”

 

***

 

在太阳第一缕阳光投下来之前,我披着刚洗完烘干的床单,还拿它捧着一大包糖果,穿过了门。

 

门外装糖果的篮子还在,我把糖果放进去,装的满满的,看得我很高兴。

 

但我现在已经没法拎着它走,毕竟万圣节已经过去了,身为一个小幽灵,又要开始四处游荡,过着不能跟人类正常对话、甚至他们都看不到我,我只能靠搞一点幺蛾子来吓唬人找乐子的无聊生活。

 

但在离开前,我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栋孤独的小屋。

 

亲爱的妈妈,再见了。

 

等明年万圣节,我再回来见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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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6)女巫借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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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万圣节马上要到了,这个节日近几年好像在国内也流行起来了,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参加一些好玩的活动呀~反正我自从在某个游乐场鬼屋里被吓得灵魂出窍以后就再也不敢参加了……

每周六下午更新一个小故事,第三十七周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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